仲小冬
这件案子发生在康熙年间。那年的夏天,沭阳城少有的热,新到任的知县郑家林就遇到一件人命案。本县潼阳的一个叫程二的人,告他的亲家翁颜集镇上的蔡员外。原来,程二的女儿芸梅三年前许配给蔡员外公子蔡兴冲为媳,四天前,两家刚刚为他们完婚。谁知,次日中午就发现新娘芸梅死于床上,新郎蔡兴冲却不见踪影。程二因住得远,女儿死后第三天才赶到颜集镇上,以为还可以见女儿最后一眼,却不料,蔡员外当天黄昏时分就将芸梅的尸体草草收葬到野外。程二心想欢蹦乱跳的女儿竟有如此下场,断定必是蔡家父子合谋所为,否则他们不会因为自己还没有到,就将停尸未满一天的芸梅匆匆下葬。
郑大人急命传唤蔡员外。蔡员外到堂时,所叙基本和程二相同,只是坚决不肯承认他们父子是杀害芸梅的凶手。郑大人说:“你既然不肯承认,为什么你匆匆就埋了芸梅的尸体?还有,你把你的儿子藏到何处了?”“大人明鉴啊,小儿失踪,小老儿也焦急万分,正四处打探,恐怕他伤心欲绝,一时想不开,至于葬芸梅一事,您也知道,近日天气炎热,瘟疫横行,万一尸体腐烂,惟恐祸害乡里。”
这时,堂外已经聚集了一批听说此事的乡邻,他们都纷纷作证蔡员外所言非虚。并说蔡员外父子为人宽厚,不会做此天理难容的事。郑大人一时也未见有什么破绽,便说:“是否谋杀,验尸遍知。”便命蔡员外带路,和衙役忤作一同前往墓场。
所幸埋不深,仅仅几锹棺材就显露出来。棺材打开后,所有人都惊呆了:棺材里哪是妙龄少妇的尸体,虽然有些腐烂,但仍可分辨出是一具年过六旬的老头尸体,须发皆白,背上全是斧头砍过的痕迹。衙役追问蔡员外,蔡员外早已目瞪口呆,说不出话来。乡邻证明说:“芸梅的确是我们亲手下葬,只是不知怎么变成一老翁了?”程二见女儿如今尸骨无存,更是伤痛欲绝。把蔡员外带回衙门,郑大人心想,自己刚刚上任,这件大案,如果不能破的话,势必影响自己的仕途,便决定对蔡员外大刑伺候,可怜蔡员外哪里受得了?只得签字画押。无奈对于芸梅的尸体在哪里,以及如何杀害这老头的动机,却总说不出其中的缘由,案子一时陷入僵局,只好将蔡员外暂时收监待审。
这日,一个自称蔡兴冲的青年到衙门自首。郑大人心中窃喜,即升堂审讯。原来,新婚之夜,蔡兴冲和芸梅戏谑时,误掐了芸梅的神潭穴,芸梅暗笑不止。起初,两人也没有在意,可是过了没多久,芸梅就突然不动了。蔡兴冲掌灯一看,芸梅已经断了气,从小就胆小的他,哪里经过这种事,一时六神无主,又不敢告诉父亲,他害怕被送到县衙问成死罪,就连夜潜逃了。前几天,他从躲藏的地方听到父亲被关进监牢,恐怕要被判成死罪,想到一个老人家,还要无辜替自己承担责任,蔡兴冲羞愧难当,决定前来投案自首。郑大人嘿嘿冷笑,“料一老翁,也无杀人之力,你虽良心发现,但也不能躲杀人之过!只有从实招来,以免受刑法之苦!”
蔡员外望着儿子,不禁流泪道:“你来做什么?我已经一大把年纪了,就让我死去好了……”他回到家中,仍然昏昏沉沉,村民闻讯而来看望,说:“员外,我们都知道你是冤枉的,可是,你不能在家坐等啊,这样下去,兴冲那孩子的性命非丢了不可!”
蔡员外幡然醒悟。这才想起自己年轻时的好友,曾经在海洲府衙做过金牌捕快的孙其谷。现在虽然已经告老在家,相信应该可以帮助自己,便决定动身前往求助。
当孙其谷听完蔡员外涕泪叙述,又仔细地问了问坟墓里老翁的伤口以及其他详细的情况,便说:“如果我没有推测错的话,这个真正的凶手应该在宿迁杨集一带,这样吧,你先在我这里休息一晚,明日一早我便和你再重新观察一下墓地的情况。”
杨集的街头,这日出现两个背着褡裢的卖货翁。他们正是蔡员外和孙其谷。孙其谷说:“虽然不知道凶手是哪个?我们可以先去寻问谁家有一个年约六旬左右的老翁不见了。只要找到这个老翁的确切地址就好办了。”可是,他们在杨集几乎找遍了全庄,也没有看到什么蛛丝马迹。但孙其谷仍是目光炯炯,他考虑,既然近期没有人死去,说明此人肯定是个走南闯北的人。村里人家说不定还以为他还在外面呢。果然,当他们说要找一个常年在外奔波的好木匠时,人家就说了:“村前有一家,叫宋通,他和自己的侄子宋震铁就常年在外,一个多月前他的侄子刚回来成亲。”
两个人不顾疲劳,赶紧顺着村民的指点,来到宋震铁家门口。摇起拨浪鼓,“换针头线脑了,换花线盐火了……”见没有动静,孙其谷正要准备敲门时,门开了一条缝,一个女人伸出头来,“卖货的,买点盐。”听到这声音,蔡员外不禁呆了,他定定神,又仔细地瞅了一遍,“芸梅?芸梅!”
那女人顺声音望着蔡员外,不禁脸色煞白,连连摆手,孙其谷急忙拽了一下蔡员外的衣角。
“芸梅,怎么还在门口站这么久?”随着不耐烦的口气,一个身材粗壮的男人站在芸梅的身后,孙其谷连忙把盐递了过去。
“两位老人家,想必一路走渴了吧?”那男人正是宋震铁,打量了眼前的两位老头,忽然眯眯带笑,“进来喝杯水再走吧?”孙其谷正求之不得,连声说“谢谢!谢谢!”
刚进得院里,大门“砰”地关上。宋震铁把他俩领进偏门,喊:“芸梅啊,烧壶水。”待他们进得里屋,刚一落座,孙其谷忽然觉得背后有风声,赶紧一回头,见宋震铁狞笑着拿着一把斧头,砍向自己。不禁失色:“这位兄弟,小老儿与你无仇,难道想喝一杯水,就要了我们的性命不成?”
“谁叫你们的褡裢鼓鼓的?宋某现在缺的就是这东西。”
“那,那我们把身上的银两都掏给你,你就放了我俩的性命吧?”蔡员外早已吓得呆了!
“哼,我才没有这么傻呢。掏吧。让老子高兴了,待会儿少挨几斧……”
“扑通”一声,不知什么时候进来的芸梅,跪在宋震铁的面前,“我已经答应做牛做马服侍你,你就放过这两个老人家吧。”
“去你妈的,放过他们,谁给我银子花!”说着,一斧头就朝蔡员外砍去,眼看蔡员外就要丧命,宋震铁却像雕塑一样拿着斧头立在那儿,无法动弹,“你,你们……”
“没讲你一个,就是再来两三个,小老儿也想叫他做什么就做什么!”孙其谷冷笑着又点了他几处的穴道,“今天你落在老夫的手里,也不算冤枉。”
芸梅不相信地望着这一切,“这,这……”
“说,这一切到底是怎么一回事?”孙其谷一脸的严肃。
芸梅哭着说出了事情的经过:原来,芸梅那日被仓促下葬时,其实并没有死,由于当日下了一场大雨,把墓上的土冲刷了不少,到了半夜她就被淋进棺木里的雨水滴得醒过来。好在棺木不厚,棺板上又有小孔,空气得以流通;她又在里面不停地用力敲打、呼喊,以引起路人的注
意。第二天清晨,有两个人经过这里,这两人正是宋震铁和他的叔叔宋通,他们听到坟里有敲打声,先是吓了一跳,然后又听到微弱的救命声,知是急死的人复活了,就撬开棺材救出了她。芸梅原本就漂亮,加上正穿着新娘的衣饰,更显得妩媚动人,直看得宋震铁的眼都直了。宋通上前询问芸梅的住处,想要送她回家,这时候宋震铁走上前拦住叔叔,道:“小侄年纪也不小了,厌倦了漂泊的生活,今天遇见一个现成的新娘子,怎么可以就这样送走?不如留下来给我做老婆。”宋通不同意,宋震铁早已欲火焚身,哪里肯舍得一个如此美貌的芸梅走。宋通没有办法,只有靠自己送芸梅回家,于是对芸梅说道:“姑娘,你不必担心,老汉这就送你回去。”芸梅千恩万谢,走在前头领路。没走多久,忽听得身后一声闷响,回头一看,不由倒吸一口凉气,原来宋震铁在背后已经用斧头将叔叔砍到,血流了一地。芸梅被吓得呆在原地,动也不动,眼睁睁看着宋震铁将宋通放到棺材里。宋震铁处理完现场,就逼迫芸梅跟他一起回去,芸梅苦苦哀求,说今天这里发生的事就当自己什么也不知道,说如果送她回家,她婆家肯定会给予厚报,宋震铁哪里听得进,威胁芸梅道:“你走不走?不走,就让你和那老东西同睡一口棺材!”芸梅无奈,只得忍辱跟他来到杨集。自从来到这里,他都看得死死的,并扬言,稍有差池,就要砍了她。无奈,芸梅只有天天以泪洗面。
当他们被带到县衙时,整座沭城都在讲这一奇事,他们都争着来看热闹。而此时的蔡兴冲已经在严刑拷问下,全部承认是自己所为。郑大人正为自己迅速了结一桩杀人案而暗暗自喜时,看到这一切,仿佛不相信自己的眼睛。“这,这……你是怎么知道这凶手就在杨集一带的,莫非你是神仙?”
“其实很简单,其一,老翁身穿皂衣,在我们这一带,惟有杨集盛行;其二,凶器是做木工的斧头,可以断定其中必有一人有做木工的嫌疑,而杨集是这一带的木工之乡,所以,基于以上两点,我就从杨集着手……”
“你……您是……”
蔡员外说:“他就是原海州府衙的孙其谷……”
“敢情是人称金牌捕快的孙其谷,孙神捕,失敬,失敬!”郑大人说着,心想我差一点制造了一桩冤案。